1008 | 形式化、AI与地下隧道：本周科技盘点

茉莉: 大家好，欢迎收听本期节目，我是茉莉。

白桦: 我是白桦。今天这期内容跨度挺大，有数学证明被机器验证的故事，有AI模型的竞争和省钱技巧，也有安全事件、浏览器新能力、开源项目，最后还有一位传奇人物的离去和一桩特别有意思的工程奇闻。

茉莉: 这些故事表面上看没什么关系，但串起来其实有一条线：不管是证明一个定理、写一篇文章、还是搭一套基础设施，人们都在想办法让复杂的东西变得可验证、可信赖、成本更低。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聊。

白桦: 那先说最有分量的一个：11方块最优装箱问题，最近在Lean这个证明助手里完成了形式化。问题本身很好懂，就是11个单位方块，怎么塞进一个最小的盒子里，最后证明最优边长约是3.87708。

茉莉: 关键不在这个数字本身，而是验证的规模。整个证明拆成了7920个模块，全部通过Lean的机器验证。这意味着不管原始证明是人写的还是计算机搜索出来的，只要这7920个模块都过了检查，结论的正确性就不再依赖某个数学家有没有看漏一步。

白桦: 这类结果其实这几年越来越多，装箱、密铺这类组合几何问题，往往证明长、分支多、人工审读几乎不可能，最后都走向计算机辅助加形式化验证这条路。以前大家对“计算机辅助证明”总有点不放心，觉得那不还是得信程序吗？形式化恰好回应了这个质疑，因为验证器本身是个小得多的东西，可信度可以单独论证。

茉莉: 不过这里马上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：机器验证没问题，可谁来把人类数学翻译成机器能验证的语言？有一篇论文专门讨论AI自动形式化这件事，它的结论相当扎眼，说要做语义保真的翻译，也就是保证翻译过程中不丢掉、不扭曲原证明的含义，这个问题的难度在所谓Solvability Complexity Index这个层级体系里，比停机问题还要高。

白桦: 这话听起来很反直觉，因为直觉上“翻译一个证明”总比“解决所有问题”容易吧？但论文的逻辑是，自动形式化不只是语法转换，它要求系统真正理解证明在数学上意味着什么，而判断这种语义等价本身可能就跨过了不可判定的门槛。停机问题是最经典的不可判定问题，说有东西比它还难，等于说这条路在某些方向上可能有原则性的天花板。

茉莉: 而且有意思的是，这组话题里还有第三个声音：有人写文章把软件里“if上提、for下推”这条优化原则，跟数据库查询优化、甚至范畴论里的子对象和过滤-映射规律联系起来。意思是说，把条件判断往外层提、把循环往内层压，这种代码重排在数据库的查询计划、在抽象代数结构里都能找到对应物。

白桦: 这类文章在技术社区通常会引发两极反应。一派觉得这是难得的洞察，说明好的工程直觉背后有统一的数学结构，学会一个就能迁移到另一个；另一派会质疑这种类比是不是过度包装，觉得范畴论在这里更多是给常识套了个华丽的外衣，实际写代码时帮助有限。

茉莉: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，脉络就很清楚了：人工形式化已经能跑通7920个模块这种规模，但自动形式化可能撞上比停机问题更高的墙，而关于“数学结构能不能统一指导软件实践”，大家还在争论。机器可验证的证明正在成为前沿，这个方向没有争议，争议在于AI能把我们带多远。

白桦: 从证明的正确性，正好转到输出的效率问题。AI这边的新闻很密集，先说大的：GPT-6面向全体ChatGPT用户发布了，最大的新意是引入了所谓的Intelligent UI，也就是说，模型的回复里开始直接嵌入可以交互的界面元素，不再只是给你一段文字，而是给你一个能点的、能操作的组件。

茉莉: 这对产品形态的影响可能比模型本身的智力提升更直接。评论区里讨论的焦点通常不在“它有多聪明”，而在交互范式：如果回答自带界面，那传统网页和App的角色就要重新想了。也有人泼冷水，说界面元素做得再花哨，如果底层信息不准，反而是给错误内容穿了件好看的衣服。

白桦: 竞争的另一边是Anthropic，Claude Haiku 5.5发布了，定位是当前最快最强的小模型，价格比前代便宜大约75%。同时Sonnet 5.5的缓存读取价格也降了一半。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明确的信号：头部厂商开始在小模型和缓存这类“高频低成本”场景上打价格战。

茉莉: 对开发者来说这是实打实的好消息，很多应用其实不需要最大的模型，一个小而快又便宜的模型加大量缓存，就能把成本压到原来的几分之一。有人算过账，说这种降幅足以让一些原本不划算的应用场景活下来。

白桦: 说到省钱，还有个特别实用的小发现：只要用一句话指令，让模型改用电报体输出，也就是所谓Cablese这种压缩表达方式，输出token能减少40%到49%，而信息保真恢复率在0.99到1.10之间，意思是恢复出来的信息几乎不损失，甚至偶尔因为压缩去掉了废话，密度反而更高。

茉莉: 这个和前面Haiku降价那条结合起来看特别有意思，一个是供给侧降价75%，一个是需求侧自己省40%以上，两头的杠杆都在往“单位智能的成本下降”这个方向使劲。

白桦: 还有个延伸例子，Google推出了Playground实验平台，纯文本提示就能创建、游玩并分享自定义游戏，完全不需要编程。这可以看作低成本AI应用的一个具体落地：不用写一行代码，想法直接变成能玩的东西。

茉莉: 所以这一节的画面是：能力在涨，界在变，价格在跌，输出方式也在被优化。三线并进，最后受益的是把模型当工具用的普通开发者和用户。

白桦: 接下来聊一个反差很大的话题，安全。这次的主角是个少年。ShinyHunters这个黑客组织的头目，代号"Rey"，被确认是约旦安曼的一个年轻人，被捕的时候，他正在勒索从波音分拆出来的Jeppesen和ForeFlight，这两家都是航空领域的关键服务商。

茉莉: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，领导着实施了多起大规模数据泄露的组织，这本身就是这波安全事件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讨论里比较一致的看法是：攻击的门槛在降低，组织形态在变轻，一个年轻人加一个代号，就能撬动跨国公司。分歧在于应对，有人认为逮捕这类头目作用有限，组织会马上补位；也有人认为这次抓捕至少打破了“他们不可触碰”的神话。

白桦: 从黑客勒索，跳到另一场也在进行的博弈，不过是走法律途径的。San Diego的一家披萨店，对Visa、Mastercard还有几家大银行提起了集体诉讼，指控他们合谋抬高商户交换费。

茉莉: 这个案子的有趣之处在于规模的不对称：一家披萨店，对着支付行业最核心的几家巨头。但集体诉讼的机制恰恰就是为这种不对称设计的，一家小店背后站着的可能是全美国的商户。核心指控是交换费这个商户每笔交易都要付的成本被人为抬高了。

白桦: 大家关心的悬念有两个：一是司法上能不能走到底，这类反垄断诉讼通常拖很多年；二是如果真有什么结果，支付费率会不会真的松动。目前没人能下结论，只能说这个案子的象征意义已经大于它当下的实际影响。

茉莉: 而且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：大型平台和支付体系里，权力和利益的分配靠什么约束？一边靠执法，一边靠诉讼，都是事后补救。如果约束要往前挪，那就得靠基础设施本身，这就自然说到下一个事件。

白桦: 域名劫持。攻击者这次下手的目标不是某家公司，而是三个国别顶级域名的注册局：.gh、.sl和.as，分别是加纳、塞拉利昂和阿森松岛。他们篡改了DNS，然后通过了验证流程，给谷歌这样的品牌伪造了TLS证书。

茉莉: 这事的严重程度值得展开说。正常情况下，攻击者拿到一个域名的证书，最多骗到访问那个域名的用户。但注册局层面被劫持意味着，理论上任何一个挂在.gh下面的域名都可能被波及，而证书验证体系居然没能拦住伪造的证书，说明验证流程本身被走通了。

白桦: 缓解措施目前有的：Chrome已经屏蔽了相关证书，安全社区给出的建议是持续监控证书透明度日志，也就是CT日志，任何为你的域名签发的新证书都会被记录，能及早发现异常；另外是设置CAA记录，明确声明只有哪些证书颁发机构有权给你的域名签证书，把签发权收紧。

茉莉: 讨论里更深的一层担忧是结构性的：国别顶级域名的注册局往往规模很小、资源有限，但它们的权限却覆盖整个域名空间。这种集中化的小节点，就是整个加密体系里最薄弱的那种环节。有人提出是不是该对关键品牌和关键服务做更严格的部署，但“谁来兜底”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。

白桦: 说完坏消息，说点让人振奋的：Web平台的能力还在涨。两个例子，一个是新格式，一个是老游戏。先说新格式，Chrome从155版本开始正式支持JPEG XL解码，实现是jxl-rs，一个纯Rust写的解码器，内存安全有保障。性能上，压缩比比JPEG高30%到50%，还支持HDR，以及无损JPEG转码。

茉莉: JPEG XL的回归对图像生态是个大事，因为它基本是在JPEG的压缩率和画质上做了全面的升级，还能无损地从老JPEG迁移。讨论里大家关注的点除了压缩率，就是这个纯Rust实现，认为这可能是浏览器集成新格式的一个模板：不再依赖老C库，内存安全问题从源头上消除。

白桦: 另一个例子更让人感慨：PSP游戏被静态重编译成WebAssembly，直接在浏览器里运行，战神：奥林匹斯之链能以60帧每秒流畅游玩。

茉莉: 这里值得强调的是“静态重编译”和模拟器的区别。模拟器是运行时逐条翻译指令，开销大；静态重编译是把整个游戏提前翻译成WebAssembly，运行时就是原生速度。这意味着老游戏机的内容有了在浏览器里长期保存和体验的新路径，不用装任何东西，点开链接就玩。

白桦: 一个是让新格式进浏览器，一个是让旧内容进浏览器，方向相反，但都是Web平台边界的扩张。浏览器正在变成一个通用的运行环境，而不只是看网页的工具。

茉莉: 平台能力靠什么落地？靠开源。这期有好几个开源项目值得一提，先说两个大头。第一个，Docker开源了docker-agent，用YAML声明式的方式定义AI代理，支持多代理编排，支持多种模型，还能按OCI标准发布。

白桦: 这个项目的定位值得琢磨：AI代理现在各家都有各家的框架，Docker把它拉回到容器时代的思路上，声明式配置、可编排、可分发，就像当年Docker镜像改变了应用部署一样，它想让代理也变成一种标准的、可打包分发的单元。

茉莉: 第二个是纯创意向的：kagan.in发布了160多个开源声音可视化实验，覆盖25个以上类别，MIT许可，可以自由使用。

白桦: 这两个项目一个在AI基础设施，一个在视听艺术，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，但它们指向同一个判断：开源正在同时渗透工程和创意两端。而且周围的几个小项目把这张图补得更完整了。

茉莉: 对，我们可以快速过一遍这几个，因为它们确实各有巧思。Bigwords.page，把任意屏幕变成告示牌，消息直接存在URL的片段里，也就是井号后面的部分，没有后端、没有存储，MIT开源。整个服务的全部状态就在你分享出去的那个链接里。

白桦: ascii.rest，提供191个动画ASCII作品，用TypeScript写的，零依赖，MIT许可，支持主流框架。想给页面加一个会动的ASCII艺术，拿来就用。

茉莉: Shaders，200多个WebGPU着色器组件，支持React、Vue、Svelte、Solid、原生JS和Framer，也是MIT许可。WebGPU这几年落地后，着色器的开发门槛一直是痛点，这种组件库等于把门槛降了一截。

白桦: 还有个情怀向的：c64-keyboard-font，基于经典Commodore 64键帽的照片重建的字体，提供TTF、OTF和网页字体格式，还附带63个PETSCII图形字符的图例，这个仓库已经收获了88颗星。

茉莉: 甚至合成器硬件也被开源精神覆盖了：有研究确认M-VAVE FM-1合成器基于JieLi AC791N芯片，里面是Dexed派生的6算子FM引擎，采用WTFPL许可，也就是几乎完全自由的许可。

白桦: 最后还有一个特别浪漫的项目：基于Wikipedia数据构建的可漫游3D艺术史博物馆，覆盖上千年的流派和画家的作品。你可以像玩游戏一样在一个虚拟博物馆里走，按艺术史的脉络看作品。

茉莉: 把这些放一起看，从AI代理的编排规范，到64位机时代的字体和FM合成芯片的复刻，开源社区在做的事情是：把一切知识、工具和文化遗产都变成任何人可以自由使用、修改、再分发的东西。

白桦: 从项目转到人。这期有一悲一喜两个时刻。悲的是Margaret Hamilton，阿波罗计划的软件负责人、“软件工程”这个词的提出者，于9月30日去世，享年90岁。

茉莉: 她的遗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。当年载人登月，软件被很多人当成次要角色，是她带着团队把机载飞行软件做成了任务成败的关键，而且她坚持的防御性编程，在最惊险的时刻真的救过任务。更不用说，“软件工程”这个现在全世界通用的词，就是她为了说明软件不该被当成二等公民而提出的。可以说整个行业都站在她的词根上。

白桦: 喜的一边，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了Henri B. Kagan和Kenso Soai，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现象，解决了一个长期谜题：同手性是怎么自发产生的。

茉莉: 这个问题背后是生命起源层面的追问。生命用的分子几乎都是单一手性的，但化学反应在自然条件下通常产生等量的左手和右手版本，为什么生命只选了一边？Kagan发现了非线性效应，Soai发现了自催化放大机制，两者合起来解释了微小的手性不平衡如何被自我放大成单一手性，这算是给“生命为何如此”补上了一块关键拼图。

白桦: 一个纪念让软件成为工程的人，一个表彰解释手性起源的人。一个是让机器可靠地工作，一个是解释生命如何变得有序。都算得上塑造了各自领域的人。

茉莉: 最后来一个轻松的收尾，也是本期最有画面感的新闻。英国Tilehurst，一位叫Tony Deane的土木工程师，花了20年时间，在自己住宅的地下手工挖掘出一个深达15米的隧道网络，里面有一个1吨载重的货梯，还有秘密门。

白桦: 20年，手工挖，15米深。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怪念头，这是一个工程师用半辈子的业余时间完成的私人地下工程。现在这套房子连同隧道一起进入拍卖，指导价30万到32.5万英镑。

茉莉: 坦白说，作为土木工程师，他大概是这批房子里最了解自己脚下土壤的人，这件事的合规性和结构安全问题自然是讨论焦点，但抛开这些，它本身就是一桩浪漫的执念：一个人，一把工具，二十年，在自家地下造出了一个别人想象不到的世界。

白桦: 而且现在它变成了一件可以定价、可以拍卖的商品，32.5万英镑的上限，对一个20年的心血来说，真不知道是便宜还是贵。好了，本期内容就到这里，感谢收听，我们下期再见。

茉莉: 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