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0813 | 从1939年世博会“我见过未来”到无人驾驶,现实比想象更近
Show notes
这期节目串起了一组风格各异的播客精选。从广州糖水文化说起,聊聊南北不同的甜品记忆、杨枝甘露的来历,以及糖水赛道的起落;接着回顾美国无人驾驶二十年的兴衰,从 DARPA 沙漠挑战赛到 Waymo、Uber、Cruise 的路线之争与巨额烧钱。随后是音乐人王加一在《康熙来了》中牵线的暖心幕后,以及一档用钥匙串起三十年居住记忆的节目。还聊到韩杰医生事件后医患如何联手"排雷"防漏诊,重新审视精神分裂症及其污名化,诺兰新作《奥德赛》背后的文明思考,以及板前中餐这个餐饮新形态的得与失。后半程聚焦 AI:周忆粟谈 AI 如何抽走年轻人的成长梯子,爆火的 FDE(前线部署工程师)新职业,以及 Kimi K3 发布背后关于开放权重与蒸馏的讨论。
时间轴
- 00:00:00 开场
- 00:00:47 糖水文化:南北记忆与品类谱系
- 00:03:44 美国无人驾驶二十年兴衰
- 00:07:35 康熙牵线人:一档小节目的幕后
- 00:09:34 一把钥匙串起三十年的家
- 00:12:01 韩杰医生事件后:医患联手排雷
- 00:14:27 重新理解精神分裂症
- 00:17:12 诺兰与《奥德赛》:黄昏时代的英雄叙事
- 00:19:15 板前中餐:厨师走到台前
- 00:22:15 AI 抽走年轻人的梯子
- 00:26:15 爆火的新职业 FDE
- 00:29:52 Kimi K3 与开放权重的蒸馏之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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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节目由 Bri 出品。Bri 使用先进的 AI 技术将你在意的资讯转换成适合收听的播客。如需联系,请发邮件至 hi@bri.so。
Transcript
林岚: 欢迎收听小宇宙每日观测,我是林岚。
陈序: 我是陈序。今天这一期,我们从两个时间点出发——回到八十七年前纽约那场世博会,人们是怎么想象今天的汽车;再往前,回到更早的时代,一位吟游诗人如何在英雄故事的尽头开口。
林岚: 对,我们还想去看看,当医患之间不再是彼此较劲的两方,当精神分裂症这个名字本身开始被重新审视,当AI悄悄替学生写完作业,又会发生什么。
陈序: 还有筷子和吧台之间,一把把钥匙串起的三十年搬家记忆,以及几期很不一样的对谈。坐好,我们开始。
林岚: 我来接着赶路吧。这期《坐小孩这桌》聊《糖水啊糖水,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》,将近五十多分钟。主播田中是个零零后餐饮记者,说他去年一年在外头吃了六百六十六顿饭;另一位主播姜姜盐是安徽人,小时候根本不知道糖水是什么。两个人就这样聊出了南北方完全不同的记忆线。
陈序: 他这个切入点很真实。田中讲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糖水,是初中语文老师自制的四川红糖冰粉,后来是北京三元梅园的杏仁豆腐,一碗大概十几块。而早年他了解南方糖水,靠的是杂志游记和电视纪录片,等于说对北方人来讲,“饭后吃碗糖水”天生就是个外来品。
林岚: 而且价格差异特别直观。二零一四到一六那两年,北京一碗糖水能卖到二三十块,广东那边五六块、甚至三四块就有了。到了香港他第一次吃到双皮奶、姜撞奶、海带绿豆沙这些,算是把记忆补全了。
陈序: 姜姜盐那边呢,小时候的“糖水”其实是公园刨冰推车卖的刨冰,浇上醪糟,撒应季水果和瓜子仁。所以她把南北差异、各地做糖水的思路都聊得很细,比如广式讲究汤糊羹奶四类,比如龟苓膏这类食补;潮汕是先熬甜汤底再组装食材;福建有四果汤,从泉州发家;广西梧州主打龟苓膏,木薯糖水和冰豆花近半年突然大火。海口的清补凉早就名满全国了。
林岚: 节目里还点到一个有明确来路的单品——杨枝甘露。说是利苑在新加坡发明的,时间有两种说法,一九八四或者一九八七,起因其实是捞鱼生剩下的西柚被重新利用,加进芒果、西米露和奶油,后来由行政总厨谷志辉推广开。这个具体到发明人和时间线的点心,在糖水里挺少见。
陈序: 行业那部分也很有意思。疫情时候许留山申请破产,满记、鲜芋仙收缩门店,自助糖水店也快速退场;可这两年糖水赛道又重新翻红,资本和加盟商都涌进来了。节目说现在是“寒冬”,但没展开讲。田中的判断是,早期这些港台品牌靠商场里的“盒子”业态填补空缺、没有竞争对手所以掌握定价权;与其说糖水品类败退了,不如说它们没跟上中国市场的变化。
林岚: 对了,节目结尾还推荐了北京三家地方糖水店,分别走广西派、福建派和台式路数。最后那个“刨冰到底算不算糖水”的争论,两个人录前讨论了三十分钟,结论是算两个品类,但有交集。想吃糖水入门的人,这一期能认清整个谱系。
林岚: 接下来聊美国无人驾驶这二十年。故事得从一九三九年纽约世博会讲起,通用汽车那个“未来世界”展馆,想象一九六零年高速公路上汽车自己跑,参观者还能领到一枚写着“我见过未来”的徽章。八十七年后,旧金山、洛杉矶这些地方真的能叫到没有司机的车,武汉的萝卜快跑起步价也比不少出租车便宜。但是,无人车仍然只在十几个城市有限的地段跑,市面上的智能驾驶还要你手不离方向盘。
陈序: 所以说“车自己会开”这件事,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节目把故事起点放在二零零一年,那年美国国会要求到二零一五年,美军三分一的地面作战车辆要无人化。DARPA用比赛来推。二零零四年首届挑战赛,十几辆车在沙漠开跑,限时十小时、不许载人、不许远程遥控,结果一台都没完赛。
林岚: 对,而且当时的参赛方案很有意思。卡内基梅隆那辆改装悍马跑了全路程的百分之五就卡在路肩,轮子空转到冒烟;二十三岁的莱万多斯基造了辆两轮无人摩托,结果自平衡系统没开,直接倒在起跑线。第二年奖金涨到两百万美元,斯坦福的特龙团队靠机器学习路线夺冠,他自己都承认纯粹是运气。而这届比赛的参与者里,后来几乎所有自动驾驶公司的创始人都能追溯到这里。
陈序: 谷歌是二零零九年秘密启动的“司机计划”,特龙是第一任负责人,莱万多斯基是最核心的硬件工程师。谷歌自己造了辆没有方向盘、没有踏板的小车,时速上限四十公里。最关键的一次判断,是一三年内部测试发现人类没法长期当机器的备份,于是砍掉需要人盯着的中级路线,直奔完全无人驾驶。
林岚: 这里就牵扯出特斯拉和Waymo路线之争。你平时买到的“智能驾驶”,出事了还是你自己担责,那是L2。L4是限定区域里机器全权负责、出了事由系统担。Waymo、Uber、Cruise都走这条路。而莱万多斯基后来离开谷歌,带走约一万四千份文件,七个月后把新公司卖给了Uber,谷歌起诉,双方以两亿四千五百万美元和解,没认错、没真相;莱万多斯基自己赔了一亿七千九百万美元,破产,还背了一项商业秘密重罪,后来白宫赦免抹掉了他十八个月刑期。
陈序: 再往后就是事故和退潮。二零零十八年,Uber的测试车在亚利桑那撞死一位推着自行车过马路的行人,她是自动驾驶在公共道路上撞死的第一个人;撞击前几秒钟系统反复看见她又“忘记”她,三次叫停测试的机会都被管理层忽略。Cruise更典型,拿到旧金山的付费运营牌照后七十七天,因为拖行事故被停牌,二四年被母公司关停,累计亏损超过一百亿美元。节目用了句话概括:这个行业烧了一千亿美元,哪里都没去成。
林岚: 留在场上的是Waymo和特斯拉。Waymo先在一个郊区深耕,经历了被手枪、石头袭击,还被一个二十美元的交通锥弄瘫痪过;司机虽然离开了驾驶座,但人没消失,远方运营中心仍有人回答机器的问题。特斯拉则先把还没完成的未来卖给几百万位车主。节目最后那句总结我很喜欢:人们没有看错未来,只是看错了抵达它所需要的距离——最后那百分之五里,装的是意外、判断、责任和整个真实世界。
林岚: 再来一条轻松点的,关于音乐人王加一。这期讲的是他如何在《康熙来了》的蔡康永、小S和音乐人庄妮之间当牵线人。事情源头是他沉迷陈冠希一张专辑,全网只在庄妮的播客里看到有人推荐,他把那档音乐节目至少听了两遍,然后推荐给蔡康永,康永很感动,转发给了小S。
陈序: 结果小S的短信被当场念出来。内容大意是:庄妮和麋鹿你们好,我是小S,听了你们的节目内心真的很激动,在极度悲伤和心痛的时候,你们的谈话让我欣慰,谢谢你们像朋友一样了解熙媛和我,希望有一天能好好聊聊天。主播说消息半夜才到,庄妮已经睡着了;那天正好是大S雕塑揭幕的日子,小S极度悲伤还是抽空发来了这段感谢。
林岚: 王加一还讲了入行经历。他一开始以歌手身份打歌,同台有李荣浩、田馥甄、蔡徐坤这些,导演组就邀他补上《青春有你》一百人里的最后一个名额。他一开始因为不会跳舞想拒绝,经纪人劝他当免费舞蹈课,老板定的目标是“一轮游”,录制从中午一直拖到他凌晨四点上场。后来他演了部古装剧,和肖战、李沁这些合作,在象山每天跑步;他自认演技差,之后没再演戏,倒是肖战向剧方推荐过他,说可以找他写OST或做音乐。
陈序: 节目里还有个挺暖的细节:他在北京小区办康熙交换礼物派对,礼物每人限一百块以内,蔡康永秘密到场主持了一整晚,送大家签名新书、跟所有人合影,自己却没收礼物。结尾还提到他为电影《痴痴的爱》唱主题曲,吴青峰作词,原曲是《Moon River》。喜欢这段娱乐圈幕后的人,应该会觉得很有味道。
林岚: 最后聊一期《春游》,叫“一屋一往事,一钥一归期”,八月初发的,原时长九十来分钟。节目用“钥匙”做主线,串起主播和嘉宾大概三十年的居住记忆。开场是老张搬家换房,给他装修的师傅说,五年里给他装了六套房,而且每次都要大动硬装;他自己也承认热衷装修和搬家,明年还要装工作室,换房的理由也有点特别——现在从家到工作室步行两分钟,没机会开车,他想要大概半小时车程那种通勤感。
陈序: 记忆片段全是那个年代很有意思的细节。新疆部队大院是公家住房,砖楼的墙裙刷了一米高的绿漆,厨房厕所设在走廊,后来被朋友解释成苏联传来的设计理念,说白了就是俗称的筒子楼。大院食堂、电影院、训练场都有,业态很完整。有个玩伴捉迷藏时明明看见他也不“举报”,后来才知道是按家长官阶决定先抓谁的。
林岚: 沈阳银行家属院那段讲分房制度很扎实:早期在单位上班就能住、离开就收回,按营级团级严格对照面积和楼层,后来才出现低价购买、集资建房。还有一个女生宿舍黑历史,说“马锁楼”名字源于日军占领时锁马的地方,一次玩闹扔石头砸中女孩头顶,血像小喷泉一样喷出来,缝了针,他父亲还开玩笑说要定娃娃亲。另一段是幼时醒来发现父母不在,拿小刀出门,看见全院父母在灯球下跳交谊舞——他说那是唯一一次见父母跳那种舞。
陈序: 住校那段也很有共鸣。有人幼儿园就住校,全园只有两个孩子长住,父亲靠帮幼儿园装修大门换到入学名额;他和一个女孩头对头睡草席垫子上,夜里玩“把草弄成不同形状”的游戏。另一人从五年级一直住到大学,长期过集体生活。节目后面还预告了些重口味故事,有个“饭点慎听”的厕所故事,加上四十万一晚的酒店、尾房必做噩梦之类的。但收尾那句很清醒:房子从来不只是四面墙,三十年后还在搬家、装修、找归属感,找的其实是门里装过的人。
林岚: 韩杰医生事件之后,节目把医患关系重新定位成一起对抗疾病,而不是对手。这个定位背后,其实承认了两件事:医学本身有盲区,真实就诊里也确实存在沟通不到位、没把后果交代清楚的情况。所以核心问题落在一个很现实的地方——第一次首诊没有给出明确答案时,怎么让患者不被漏掉。
陈序: 医生们反复强调一点,最让患者害怕的其实不是没看准,而是没人管。所以他们说,如果让你回去观察,就必须交代清楚观察多久、什么情况必须回来。有位消化科医生举了例子,怀疑是胰腺炎的话,48小时内应该密切观察;对风险比较高或者不放心的患者,他甚至会留下微信,一直陪到你这次诊疗结束为止。
林岚: 这点很重要,因为影像报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,不等于发了一张免死金牌。疾病是动态变化的,影像学本身也不是诊断的金标准,很多病最终要靠病理才能确诊。节目里用好几个案例说明,重症常常披着小毛病的外衣。比如有位医生用自家丈母娘的案例说,老年患者的新危机容易被基础病掩盖——窦性停搏表现为头晕,缓慢心律失常又伴随脑供血不足,症状叠在一起很难分清。
陈序: 还有个更典型的,一位奶奶原本就有腰椎劳损和手术史,颈痛、手臂麻木先被当成缺维生素、神经病变甚至颈椎腰椎问题,差点就准备手术了,最后查出来是心血管堵塞了95%。急诊里也有反转,患者一句我爸也是因为这个病没的,让医生警觉起来,这才避免了主动脉夹层的漏诊。节目还提到,离开诊室前要学会主动追问,首诊后可以找别的医生复核,但正确做法是客观陈述病史,别诱导下一位医生的判断。
林岚: 而医院暂时查不出病的时候,恰恰要警惕最坏的情况——别被线上线下那些自称能治病的骗子钻了空子。说到底,这套排雷战的核心思路,就是患者和医生都把彼此当作排查漏诊的队友,而不是对手。
陈序: 这期节目围绕精神分裂症这个话题展开,从一本叫《倾听疯狂的声音》的书聊起,请来了这本书的译者、一位公立医院的精神科医生,还有公益组织心声mind的秘书长。聊的第一个问题是病名本身——精神分裂症这个译名,对应的英文原意是分裂的心灵,最早是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由日本学者命名的,后来日本在2000年左右改成了统合失调症,香港和台湾地区也相继更名。大陆虽然有老教授一直想推动改,但因为牵扯到残疾证这些现实问题,所以至今没有进展。
林岚: 关于这个病,节目给了几组数据:中国精神分裂症的终身患病率大约千分之六,患者总数估计在240万到800万之间,还有研究预测到2030年可能达到900万。而病房里大概六到七成是分裂症患者。针对一个流传很广的误区——精神障碍患者犯法不受惩罚——嘉宾专门澄清:患者肇事要先经司法鉴定,确认行为是不是受精神症状影响;即便确认了,监护人会受重罚,患者本人则会被送进公安司法系统的安康医院,那里没有服刑期、几乎没有真正的照护,本质上是一种监禁,现实代价往往比普通人更重。
陈序: 大众对这类患者的想象也很两极分化。一边是浪漫化,比如《美丽心灵》里的约翰·纳什,还有梵高;另一边是妖魔化,把患者等同于免于刑罚的犯罪者。这两边其实都忽略了大多数患者的真实处境。节目引用台剧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说明,很多暴力事件发生前有很长的过程,社区缺少足够的康复服务,如果提前介入,事情本来是可以预防的。
林岚: 书里有五六个亲历者的采访故事,作者本人是精神科护士出身。其中一位康复者,领到了残疾证,在社区咖啡馆做咖啡师,还开着自己的播客;另一位中年男性继续做技术岗位,同时照顾同样患分裂症的妹妹。节目还提到,心理治疗和谈话的资源,现在大多倾向了焦虑和抑郁患者,反而分裂症患者得到的关注最少;强制医疗会给住院患者留下创伤,恐惧被看作分裂症的核心情感。所以这期最后的落点是,社区精神康复的不足和亲历者参与的缺失,正是当前精神卫生服务最需要补上的两块。
林岚: 这期聊的是对导演诺兰的一段采访。主持人从一个带着文明史味道的问题切入:荷马是希腊文明上升时代的吟游诗人,那诺兰是不是站在文明黄昏的时刻来讲述英雄故事呢?诺兰回应说,特洛伊战争发生在公元前十二到十一世纪,荷马生活在公元前八世纪,两者相隔约四百年;而荷马时代的希腊人反而认为,自己是在追赶一个更先进的过去,比如那些只有巨人才能建造的独眼巨人墙遗址。他还特意讲到,自己拍完关于文明毁灭的《奥本海默》之后,把那种感受带进了新作。
陈序: 接着聊到赎罪。诺兰承认,赎罪这个概念在希腊文化、希腊语和荷马的《奥德赛》里都不存在,只存在于他自己的版本里。但他否认刻意把《奥德赛》基督教化,而是说自己深挖了希腊人的待客之道,也就是他片子里说的宙斯法则——我以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对待你,因为对方可能是伪装的神。诺兰认为,文明就依赖这条法则,甚至由它定义;求婚者在宫殿里破坏宙斯法则,正是灾难的根源。他同时说,现代世界对相互尊重的挑战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显。
林岚: 谈到狂妄这个词,诺兰提到修昔底德把雅典民主的衰落归因于此,而他的电影聚焦的是一个人的骄傲。关于悔过,他说了一段很尖锐的话:如果悔过只关乎内心,就不会改变已经造成的破坏——安放的法则可能永远被打破了,灾难反正会来,那悔过又有什么区别?最后主持人问到《奥德赛》里的诸神到底是真的存在、是想象投射,还是维持秩序的谎言,诺兰的回答是,诸神对故事中的人而言就是现实,他们存在于人的内心,又被投射到自然和世界之中。
陈序: 这期聊一个餐饮行业的新词,板前中餐、板前川菜。板前本来是日料的说法,厨师在吧台后面操作,客人坐在吧台前面,既能看操作过程,也能随时交流。过去中餐少见板前,因为油烟大、空间大,后厨和用餐区得分得很清楚。主播陈雨卉说,她一开始对板前川菜这个标签很警惕,觉得像bistro风潮一样又来割韭菜,但实际吃过北京的得富来炒菜店之后,觉得出品超出预期。
林岚: 这家店是两个人经营的,一个负责做老板兼服务员,一个做研发兼厨房监工。他们坚持一个迷你店逻辑:不管店多大,都要拿一半面积做厨房,所以40多平的小店配了20平的厨房,而板前吧台是安排客座性价比最高的方式。北京现在有高端板前热炒,但平价大众口味的不多。这两位把板前川菜看作大城市里苍蝇馆子的替身,只是北京的管理和审查逼着他们做得更干净卫生。
陈序: 油烟是板前川菜最大的问题,基本靠设备解决。小体量必须用一体机,靠增大风量来压油烟,还要选同风量低噪音的风机,空调至少五匹。开在胡同里,为了应对老居民投诉,他们加了十组活性炭和UV灯管,还加长了烟管。北京的食材和川菜适配度也不高,除了花椒辣椒,其余都用本地食材。比如回锅肉理想是用二刀肉,但供货商保证不了肥瘦,只能妥协用精五花肉,店主几乎隔三天就要叮嘱一遍肉不能再瘦了。
林岚: 菜单也被厨房面积约束着,原来三十多道炒菜精简到十七道,靠食材和味型排列组合复用,比如卤猪耳朵和双椒炒猪耳、双椒肥肠、双椒鸡丁就是同一套原料。备菜方便了,但顾客常常分不清,店里每天要解释大约五次区别。鱼香肉丝想上却上不了,因为料头没法复用、人手切不了肉丝,而人手不足又是因为小店流水撑不起更高的工资,厨师找了约一个月,一度两个月无休。所以这家店坚持只做经典老派的川渝家常菜,不做融合创新,理由是回锅肉里豆瓣炒到什么温度、何时下肉、何时下蒜苗,这种微妙平衡反而更有吸引力。
陈序: 这家只有33平方米的小店,单日流水做到了1.3万元,开业两个月,已经有老客人一周来两三次,固定座位固定菜。主播最后把油烟控制看作判断其他板前中餐是否合格的一个标准——这道由设备、食材和人力共同构成的难题,处理得好不好,往往直接决定了板前这个形式在中餐里能不能成立。
林岚: 周忆粟是昆山杜克大学的教授、社会学家,他既是研究者也是高校的管理者。他观察到校园里流行一种“认知外包”——作业直接扔给 AI,生成漂亮的文字就交差。学生大概分成三类:有些是快速接受者,有些清醒但有意不用 AI,还有些只想拿成绩和文凭。他特别想强调,学习需要“摩擦”,挣扎和痛苦本身是有意义的;而学生真正的困惑,其实是——不用 AI,是不是就错过了什么。他也承认,现在缺少透明可比的数据,说不清这三类学生各自占多少。
陈序: 就业焦虑也已经进了校园。今年五月昆杜毕业季的座谈会上,学生就表达了对工作和职业发展的焦虑。徐文浩用自己公司算了笔账:带一个新人头六个月基本不产生生产力;把这六个月拿去和 AI 沟通,能完成以往要两三年才干得完的活,而新人可能一年后就走。他还引了一组美国科技行业的统计:22 到 25 岁的工作机会减少了 25%,而 40 岁以上增加了 18%。周忆粟补充说,不管 AI 是不是真的造成了失业,当所有人都认为它是原因,它就已经变成一个社会事实。
林岚: 周用社会学术语解释了背后的机制。新手变熟手靠的是一种“合法的边缘性参与”——正经干活、从边缘的简单任务开始、必须亲手参与;就像不可能看二十台手术就会做手术。可一旦可验证的数字化工作流被 AI 整段替代,年轻工程师向上流动的梯子就被抽掉了。他两周前给学生写过长邮件,说以前“做了”就等于“受了教育”,现在做了可能完全不过脑。他甚至还设想过,他和自己的 agent、学生和他的 agent,四个人拉一个群做师徒制,但他自己也没回答:学生的技能到底从哪儿练。
陈序: 高校其实已经在悄悄改考核方式:提高具身性的权重,增加临床的、和真人打交道的机会;从交论文转向当场检验和口试;从面向结果转向面向过程,让学生去看、去检验机器写出来的东西。周的管理工作之一,就是把各课堂老师自发的尝试收集起来,向不同学科推广。问到孩子该学什么,他认为具体内容和形式已经分开了——大学里学的具体内容常常被忘记,留下的是面对问题时的姿态和立场,他用三个词概括:好奇心、engagement,还有可迁移性。哪怕所学在大人看来是死胡同,比如下围棋,过程本身也有意义;而 taste 不是凭空来的,可迁移性反而很强。
林岚: 他自己用 agent 的工作流也很有意思:只给 agent 一个很笼统的想法,它干了整整十个小时,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数据库;积压多年的劳动密集型工作,一个月就填完了,他说自己“天天都想干科研”。但边界也很清楚:AI 做劳动密集型工作极强,而做理论与数据结合的工作则比较“大众化”,体感像名校的博士生。社会科学没有希尔伯特问题,没有可验证的知识层级,所以“AI 口吐莲花吐出来的东西到底好不好,你找不到三个人给你一致的答案”。
陈序: 最后落到一个更大的命题:当所有知识工作都被线上记录,AI 理论上可以精确评判每个人的绩效——那到底是福柯说的环形监狱,还是物质极大丰富的乌托邦?徐文浩觉得 Google 模型上翻盘很难,“新钱变老钱”,但商业上未必失败;他认为下一波爆发点会是 universal agent,越来越多的 agent 出现在云端的连接设备上,智能硬件将迎来大爆发。
林岚: 说到 AI 带来的新职业,最近有个词特别火——FDE,全称是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。它最早由 Palantir 提出,中文有前沿、前线、前端几种译法,节目里讨论下来共识偏向“前线部署工程师”,重点在“前线”。它既不是传统的驻场,也不只是售前或外包,而是把 AI 能力带进真实的业务流程:理解客户需求、判断模型边界、搭建可运行的工作流,再把一线的经验反哺回产品。
陈序: 热度是有数字支撑的。从 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4 月,FDE 相关岗位从 643 个涨到 5330 个,一年增长了大概七倍。今年 5 月,OpenAI 成立了一家专门把 FDE 派进企业的部署公司;6 月底,有一家叫 WWE 的公司宣布拿出十亿美元成立独立 FDE 组织,计划让数千名工程师进入客户现场;Google Cloud 也在全球招募生成式 FDE。OpenAI、Anthropic、AWS 都被列为争抢 FDE 的公司。
林岚: 为什么今年会爆发?一个观察是,去年 AI 从聊天模式变成了 Agent 模式,企业级市场真的开始干活了,FDE 也就从“科技叙事”变成了“真实生产力”,招聘要求变得具体,大型工程部署经验的比重甚至超过了理解 AI 本身。另一层解释是:通用大模型在垂类数据高度密集的企业场景里“没有手和脚”,但垂类客户仍有巨大价值,所以 OpenAI、Anthropic 愿意组联合体去攻克;FDE 就是通用智能在组织内落地的重要抓手。
陈序: 还有一个判断:模型本身的壁垒没那么强,切换模型的区别不大,真正进入组织需要的是一整套最佳实践。上一代 SaaS 卖的是一套实践方法,这一代嵌入更深、定制化更强,稀缺的是尽快进现场、抢先去发现并定义实践。具体到实践,有一家公司去年第三季度就组建了 FDE 团队,过去一个中大型项目交付团队至少十人起步,而 AI 原生的 FDE 模式下,典型客户只需要一到两名 FDE 就能完成整个生命周期的交付,数量压缩了一个量级。
林岚: 还有一家十几人的平台型公司,全员包括 CEO 都做 FDE,已经用一套 AI FDE 系统承担了大部分实施构建,人负责调配、沟通和解决边缘情况。有个观点很关键:好的 FDE 必须把项目经验产品化地回流,而不是只做一次性交付;而且如果不是 AI 原生的 FDE,按中国 B 端的生态,很可能会直接退化成传统的定制化开发或交付模式。
陈序: 争议当然也有:FDE 到底是 AI 公司的新护城河还是临时补丁?能不能规模化,还是会把 AI 公司拖回项目制?普通工程师转型,这是门票还是陷阱?薪资方面,国内 FDE 月薪大多在两万到五万,顶尖能到八万;硅谷把 FDE 当迷你 CTO 招,但薪水未必匹配。有意思的是,FDE 最被看重的并不是 AI 能力,而是经验和学习能力,年资更高的人反而可能更适合。节目最后的判断是:被低估的从来不是 AI 的效率,而是人的主观能动性。
林岚: 7 月 27 日,月之暗面正式发布了 Kimi K3 的完整模型权重。从 7 月 16 日 API 上线以来,K3 在多项测试里已经展现出接近前沿模型的能力,成了硅谷讨论开放模型的一个重要案例。节目里两位嘉宾,一位是前 Hugging Face 亚太开源生态的负责人王铁震,一位是 TinyFish 联合创始人 Keith Zhai,分别从开源生态和企业视角来聊这一波中国开放模型的影响。
陈序: 王铁震认为 K3 的发布有很长时间的铺垫:从 2025 年初的 DeepSeek 时刻,到 GLM,再到 K3。过去一年开源模型按季度更新、闭源模型按月更新,性能分化极大,但 GLM 5.2 已经完全取代了 Opus 4.8 的部分功能;K3 基本追上了 Fable,某些场景甚至更好。而且 K3 和 Fable 实际可用的时间只隔了大约十五天,所以他个人倾向于认为 K3 没有去蒸馏 Fable。
林岚: Keith Zhai 的观察是,企业转向中国模型始于编码场景——从 Anthropic 去年九月前后大规模推动开始,token 消耗激增,一家五十多人的公司每月消费约六位数美元的 token,转向几乎就在一个月内发生。智谱的定价让很多人意识到模型可以很便宜,而 K3 正好在这个焦虑的时点又推了一把。除了成本,所有权风险也是考量:美国商务部一旦禁用某个模型,已有的部署会一夜之间失效。有意思的是,艾森哲内部调研显示,员工用模型做得最多的事,是生成 PDF。
陈序: 为什么中国模型更便宜?有几点解释。闭源 API 的价格里包含了模型的溢价,而开源的推理服务只收硬件和推理服务费;中国开源模型专注在 scaling efficiency,也就是规模效率上——K3 比 K2 大了一倍多,但同等的规模效率扩大了两倍半,而这类线性注意力技术主要由华人研究者主导。另外网传 Fable 的模型本体有 8 到 10 T 的参数,K3 不到 3 T,却能接近同样的效果——这背后就是效率的差距。
林岚: 绕不开的是蒸馏的争议。Anthropic 今年二月对 DeepSeek、月之暗面、MiniMax 三家公司提出指控,美国政府也介入了是否要限制中国开源模型的讨论。王铁震解释,纯技术上的蒸馏其实是个中性词,指的是用小模型去学习大模型输出的概率分布;而闭源模型不暴露这些内部信息,开源模型很难从闭源模型做蒸馏,反过来闭源蒸馏开源却很容易——DeepSeek R1 当年就公开支持所有人蒸馏并发布了数据集。所以被指控的所谓“蒸馏”,更多是指用闭源输出文本去学习,涉及的是版权争议;至于模型自称身份混乱,那更多是数据污染的问题。
陈序: Keith Zhai 认为这些指控未必来自技术圈,可能有商业目的;而闭源厂商曾关闭数万个被质疑蒸馏的账号,这本质上说明他们在看所有用户数据。生态与政策面上,包括英伟达在内的数十家科技公司和机构签署了公开声明,呼吁美国支持开放权重模型。这里还要说清一个概念:K3 官方自称的是“开放模型”,用的是它自己的许可协议,并不是标准的完全开放的开源许可——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开放权重,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开源。未来这个问题会持续追问:接近前沿的模型,到底该不该开放权重?开放与封闭,谁更容易被滥用?后续的信号是,MiniMax 和千问预计会发布 2 到 3 T 的模型,智谱也可能会有动作。
陈序: 好,今天聊得挺尽兴的——从无人车到精神分裂症,从糖水到诺兰,真是哪壶都开了。
林岚: 是啊,跨越的领域特别多,但每一段都有让人想往下听的东西。感谢大家今天陪我们坐这一桌。
陈序: 我们下期再见,饭要好好吃,觉要好好睡,生活也要好好过。拜拜。